期待在街頭轉角遇見X

靈光

突然間,我瘋狂的奔走在急診室。

於是知情的朋友都問我,還好嗎?我總是帶著某種尷尬的感覺回應,還好,沒事。

我一點也不會覺得奶奶隨時因為身體不舒服打電話給我,然後我跑去榮總急診室會合有什麼不悅或是麻煩。真的,一點也不。因為20幾年前我只要稍微喘一下,那時候對我來說有如Super Grandma的奶奶喊了台車我們就跑來空總了。

我哥說:「常常我早上起床時發現床上已經人去樓空了,因為奶奶帶Mario去醫院住院了,這時候爺爺一定會炒青菜跟肉絲豆干,因為那是他的拿手菜,除此之外爺爺就不會煮其他的菜了,因為他妻子的能幹已經剝奪了他在廚房的學習能力,接著我們爺倆就會在感覺空空蕩蕩的家裡吃晚餐,奶奶則會在晚間新聞時打來說Mario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我們如同一部用第一人稱書寫的小說,要透過我哥才有辦法看到故事的另外一部分。而我只看得到奶奶陪我在空總裡面。我哀號,我氣喘,她在旁急著滿頭大汗喊著醫生。

所以當奶奶發現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喊著叫我別陪他趕快回去吧,我只會笑著搖搖頭,說還早呢,捷運到十二點。實際上,就算陪著她到了一兩點又怎樣?我只覺得我能在這邊陪著她真好,就算我不夠貼心,說不出什麼讓她開心的話,但能握著她的手,牽著她走路,就是我莫大的福氣了。

穿梭在急診室中,會不會想起我爸?其實不會。或者該說,並不會因為在醫院而特別想。

他發病發得快,不管是一開始在醫院開刀,或是最後我連一面都見不得,都快,跟他的個性一樣,好像連人生的最後一段他都要搶著走快,不願意回頭等等我。

如果他還在,毫無疑問,三更半夜奶奶也會打電話給他;毫無疑問,三更半夜他也會立刻從台北衝去帶她看醫生。

以前,他總是在休假的時候自己跑回基隆,幫忙打掃,幫忙修理東西。我一直不知道他們單獨相處時候的對話到底是什麼,只知道我念書時放假回家,晚餐時間他一定會叮囑我打電話回爺爺奶奶家。

爺爺固定的位置是電話旁的沙發,他的習慣是,即便他在電話旁,但他一定要手放在話筒上,等響第二聲時才接起來。所以只要是響兩聲就通,我幾乎可以肯定是爺爺接的。然後我噓寒問暖之後,一定要問一句「奶奶呢?」電話才會轉到奶奶手上,不然爺爺會立刻掛上,接下來的兩人的對話就是:

「誰打來的」
「士範啊。」
「那怎麼不給我講」
「笑話,人家又沒找你」

然後兩個人就會為了孫子打電話找誰吵上一番。

我總是覺得,如果有任何人覺得我是個還不錯的人的話,幾乎完全是因為我的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之故。直到我爸走了,我才開始有意識的去想自己的行為舉止到底有多少是受他影響。從外表上他看來是個魯莽的硬漢,是個脾氣大的男人(其實真的是),但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對家人的關心和對朋友的義氣,無一不影響我,好像從天生的,就透過基因寫進了我的DNA裡面。

人生從來無法重來,隨著我爸的離開,我開始意識到這點,開始對於生離死別有比較看得開的想法。

我一直記得,我爺爺的告別式,要蓋棺的那瞬間,我心中一直堅強一直強壯的超級奶奶扶著棺木崩潰喊著你怎麼就這麼走了的畫面。我走出靈堂,背對所有的人,看著輓聯,雙手交叉緊握著雙臂,腦中一片空白。

我沒哭,就跟我爸的告別式一樣,我也沒哭。只有在燒金紙時,忍著越來越的溫度熱氣,依然默默地、一張一張地,把金紙摺好,緩緩的送進火爐中。我感覺到我的汗一直滴,衣服好像都快燒起來了,卻依然不願離開那個火爐,不願加快這個儀式,彷彿透過熱氣、灰燼、煙霧,我可以好好的送他最後一程,稍稍彌補見不到最後一面的遺憾。

我知道人生無法重來,我知道每個人都離死亡越來越近,但我還是無法相信有死後的世界,所以我愛的人,就請你們在這個世界繼續待久一點,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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