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在街頭轉角遇見VIII

在噗浪上說要早點睡,結果東想西想,胡思亂想,竟然把一部絕命尬車都看完了,還順帶喝了兩杯雪樹,躺在床上卻依然睡不著。還是起來繼續寫該寫的故事吧。

07年底,我們拿著A姊送我的京戲啟示錄的票,去城市舞台看戲。戲開演30分鐘,奶奶來電,爺爺又中風住院了。我囑咐Rachel繼續看,然後去運動中心接我媽,急忙趕往基隆長庚去看他。

我從小在基隆長大,住在爺爺奶奶家直到小學三年級結束,我哥(堂哥)小學畢業轉回高雄念國中,我才莫名下定決心哭著決定回台北念書。


小時候在基隆,總是奶奶管教嚴格。他會盯著我們的成績,甲上或是100分給個十元;每天僅有30分鐘看電視的時間,吃飯時不准看電視;很樂意帶我們去書店,不准打電動,不准去別人家,然後在我哥做錯事的時候狠狠打他。

但是對我,爺爺卻幾乎是從未責難過,更遑論打罵。


備受寵愛

我小時候氣喘甚嚴,不但奶奶動輒叫車直把半夜發作的我送到空軍總醫院彷彿不用錢。爺爺也習慣牽著我的手送我上學,短短十分鐘的路程,也要幫我背著那一點其實並不太重的書包。

有一天,應該是小學二年級,學校福利社開賣一組木柵動物園動物的幻燈片和小型幻燈片廂組,大概兩三百元吧。現在說來不算貴,可是當時在我世界中,一元可以買一顆小麵包,三元可以吃一根冰棒(雖然我氣喘不太能吃),沒有固定零用錢的我,怎麼會有可能買得起?

但不知為何,我莫名的想要那個東西。

那段時間,我一直惦記著那個傳單,惦記著那組幻燈片廂。但直到購買截止日當天,我都沒敢讓任何人說我喜歡,我想要。

然後那天在學校裡,我偷偷打電話回家給爺爺說,我好喜歡那個幻燈片喔,然後還偷偷哭了。

當天中午,爺爺帶著兩三百元,到學校來把錢給我,讓我去買了那個幻燈片組。

我一直記著這件事情。我房間清理過很多次,這些年來多少不必要的東西都被我痛快的丟掉,但每次拿起那個小小藍色,幾乎沒啥看過的幻燈片組,我卻從未想過要把它丟掉,而往往我都會看著它,想起自己的任性,想起爺爺對我疼愛,然後趕快撥電話給他。

爺爺是職業軍人,從大陸撤退過來,我爸那一代應該算是很標準的眷村子弟。或許在我爸眼中,爺爺小時候打他打的兇,標準嚴父形象不可親近。但是從我有意識開始,甚至在我尚未有記憶,光看照片,就可以看出爺爺對我的疼愛。

小時候,尚未上學的我,老是黏著爺爺,那時候他還有在寫書法,每每將我一抱放到書桌上,打開宣紙和字帖寫起書法,讓我旁觀。

什麼都不懂的我,也不會欣賞卻會起哄,看多了古裝電視劇,當爺爺要我把字帖翻頁時,硬是要他說「宣」,只因每次皇帝要召見大臣的時候,都是說宣某某某進殿。

爺爺家中一幅字帖,草書,宋朝黃庭堅的詩,小孩子看不懂,但是他老是會抱著我唸給我聽,「四顧山光接水光,憑欄十里芰荷香; 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來一味涼。」練書法時也常常寫那首詩。字帖倒底是誰寫的我也不記得,但是就記得那種他疼愛我的氛圍。


爺爺慢走

爺爺身體不好,又是高血壓又是胃病。幾年前胃不舒服開刀時著實把大家嚇了一跳,我去榮總看他,虛弱的樣子令人難過,我也只能握著他的手拍拍他,讓他知道我在這裡。

或許是年紀大了,他不會像我爸一樣,總是催促我們離去。相反的,他捨不得,他希望我們能夠多陪陪他,即便可能我們只能在旁握著他的手。也好。

07年底,他中風住院,一個多月他都沒有出院,我們放假時偶而會去探望他,我哥和大嫂更是常常到訪。一月底,第二屆星光大道來到最後決賽時刻,那陣子爺爺狀況很不好,中風意識不清楚,講話都講不出來,只能用顫抖的手,寫著非常不清楚的字在本子上表達他的意思。

渴了?累了?那裡不舒服?想上廁所?我們只能透過抖動如蚯蚓的字,得知他心中的想法。

一天,我甚至忘了哪一天,我臨時請假在基隆長庚待了好幾個小時,不知為何大夥都在,大家或站或坐在那邊,然後我發現,怎麼似乎維持儀器的心跳數據突然降低的有點不像話。

但是我不知為何,等了好陣子都沒講。最後似乎是大嫂發現,一群人急忙叫醫生護士進來,他們一來看了一眼儀器就開始急救。

家屬,圍在綠色病床窗簾布外著急,擔心,哭泣。

不知多久,醫生走出來和奶奶、我們說,要不要放棄急救了?他們盡力了。

盡力了,我們都知道。九十幾歲的人了,身體早就病痛一堆,媽媽帶著大伯母、奶奶默默的念著佛號,送他最後一程。大伯和三叔很難過,我哥也是。但我沒有哭,只有默默站在一旁看。看著如同電影一般,維生儀器的心跳圖示突然變成一條直線,聲音變成嗶一長聲,然後哭聲隨之出來。

對於爺爺,我知道的部份對比於我老爸來說絕對是少很多。但是我一直記得他對我的疼愛,我從來不記得他斥責過我。甚至連我小學第一次考了個不及格的考卷,我哭喪著臉,拿個考卷回家,他也是緊張的要命,因為我難過,而他根本不在意我是否成績不好。

我有寫信給我爸說,我愛他,但是我好像從來也沒有和更老派的爺爺說過,我愛他。

爺爺,我好愛你喔。但是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而每次從抽屜深處裡拿出那個幻燈片組,我都會想起他有多麼疼我,我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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