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在轉角處遇見–III

過了兩個月的現在,我已經不太記得當初在救護車上痛哭時口中呢喃的是什麼,但當我閉上眼睛,慢慢回想之後,我彷彿又坐在黑夜中奔馳在中山高的救護車上。很強的冷氣,低聲的呼喚,和不斷落下的無盡淚滴。

我已忘記第一句讓我眼淚突然不受控制落下的言語是什麼,大概是「爸,你在哪裡」,「你要跟來」之類的吧。雖然我知道人生總難免一死,雖然我之前已有兩個高中同班同學先後辭世,雖然我知道我的親人也終究有一天會走到生命的終點,但我從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這麼猛烈,而且是我那個運動從未間斷的老爸。

跑步到深坑

我爸非常喜歡運動,主要的運動項目是游泳、跑步、爬山和走路,雖然我的籃球和棒球啟蒙也都是他,但這兩項比較激烈的運動已經很早就排除在他的主要運動中了。

你可以很容易發現,這些運動都是很簡單就可進行,不需什麼道具(泳衣和蛙鏡?)而且都是可持續做很久的運動,而且他的持續,有些時候到頂誇張的地步,尤其是跑步和走路。

有一次,大概是我大四的時候,我回家吃飯時,突然發現家裡多了幾瓶沒見過的酸梅汁,是那種味道非常濃,你稀釋個三到四倍也沒啥問題的濃縮等級。我順口問說這是哪裡買的,然後又帶出了一個故事。

話說,老爸前幾天去跑步,因為我們住在木柵,所以後面有很多地方可以跑步,比如說動物園、政大等等,不過那天,老爸跑得「稍微」遠了一點,他說,他那天跑到了深坑。

深坑耶,雖然我們家離深坑不算遠,但那也不是一個就像政大一樣在我家後院的所在啊,坐個公車好歹也要個十幾分鐘吧,老爸就這樣跑進了深坑老街。

既然是用跑的,大熱天當然會口渴,他就站在人家賣酸梅汁的店前面,拿著小小的試喝杯開始喝了起來。老爸是很會喝水的,可想而知那小小的試喝杯當然不可能只喝一兩杯就滿足了,他也很無所謂,反正既然提供試喝,你也不好趕客人吧。結果店家不但沒趕我爸,還當場拿出了一個大的紙杯請他喝。

這下我爸就不好意思了,掏出了錢買了兩瓶回來。買回來後喝一喝他也喝上了癮,開始常常跑去深坑(聽起來真的很像我家後院喔),同樣跑進老街賣酸梅汁的店前,此時雙方都有了默契,店家掏出大的紙杯給我爸「試喝」個過癮,然後他再掏出錢買兩瓶回家。

純走路不辦案的史卡德

天氣比較不好,沒辦法跑步時,他就會選擇走路來運動,如果我媽也放假,就兩個人一起去爬山,有時候我媽另有其他活動的話,我爸就會一個人走。在我看過卜洛克的史卡德之後,回想起他走路的方式,我突然覺得他和史卡德的差別大概僅在他只是純走路不辦案,就像馬修剛進AAA時常講的一句話,今晚我只聽不說。

唐諾在寫某一本史卡德系列的導讀時,曾提過,他覺得一個能夠養出好作家的城市,一定要能夠讓作家走路,一個不能走路的城市是不可能有好的作家,他甚至很極端的說,台北市長根本不需要搞什麼文化活動,只要把人行道弄好,作家自然就來了。我不太確定這有沒有可能,不過照現在台北市的人行道情況,大概一時半會也無法確定。

我想對我爸來說,他並不太在意人行道好不好走,不然照唐諾的說法,以他走路的程度,大概也可以成為作家吧。到底他走了多遠?我大四那年,有次Fen要去台北,我當然也黏了上來,到了車站之後,還有點時間,然後我們就走去二二八公園晃晃。那天下雨,我們兩個人撐著一把傘走在新公園中,場景頗為浪漫,然後接下來我們看到了一個中年男子低著頭,從我們對面走了過來。當時我遠遠看去,就覺得眼熟,等到走近了一瞧,竟然是我爸。

他說因為下雨,然後老媽不想出來運動,他就一個人出來「走走」,再重覆一次,我們家住在木柵,騎車到車站至少要三十分鐘左右,但他那天就這樣「走走」,就從木柵走到了二二八公園。

走去哪裡?

他游泳,而且在沒有上班的時候,是持續不間斷的晨泳。他爬山,常常一出去就是整個早上到下午,台北市能爬的山大概都有他的足跡。這樣一個熱愛運動,而且持之以恆,套句我姑姑說的話:這麼堅強、有活力,永不放棄的一個人,你怎麼能接受就突然這樣走了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暗夜狂飆的救護車上不斷的掉淚,每當我講一句話,想到以前的往事,我的眼淚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沿著我的臉頰,無聲但不停的流,濕了我的睫毛,濕了我的衣襟,完全無法有其他的反應,只有喃喃的呼喚著他。

隔著灰袋,我開始撫摸他的身體,從形狀上,我可以感受到哪邊是他的臉,哪邊是他的手,哪邊是他的胸膛。我輕輕撫著他的臉,感受他的身體已經變得僵硬,從理智上開始理解他生命的消逝,但卻完全無法搞清楚所謂的生命倒底是什麼,當我低聲的問他,「爸,你不是還有好多事情還沒做嗎?你還沒有坐飛機出國過,你不是一直想去大陸嗎?你還沒抱孫子耶。…..」我已經停的眼淚,又開始滴了下來。

過了泰山收費站,我開始和他說,「爸,我們到台北了,你最愛的台北,你住了二十幾年的台北,你引以為傲的家到了。」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又掉淚,如果不因為快要下車了,我恐怕無法止住過去一個小時拼命宣洩的悲傷。

到了二館,把老爸暫時送進冰櫃中,然後開始和二舅找的葬儀社的人談些事情,但因為老媽此時還被航警局糟糕的行政效率拖在機場,所以一群人只有等,我則開始準備通知一些人,包括打電話給公司請假,還有打電話給我哥。

我口中的哥哥,其實是我堂哥,但因為我們從小一起給我奶奶帶大,所以感情和親兄弟一樣,我都直接叫他哥。而和一個親人,講這種事情,真的非常困難,我可以直接和Joseph說我爸過世了,可是和兄弟說待他如父的人去世了,我要怎麼開口?

撥通了電話,我很艱難的說,「哥,我要和你說一件事………………………..我爸,剛剛走了。」而我哥的反應是,「走?走去哪裡。」老實講,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笑,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我的眼淚又開始決堤而出。

歷史上的今天我還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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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chael

    當聽到你說叔叔走了,怎麼樣也想不到是"走了",掛了電話後的五分鐘內,我沒有任何反應木然的去曬衣服,可是沒走半步後,眼淚突然的湧出,怎麼樣也止不住,從來不知道我也是這麼脆弱.
    前兩天我去看你爸,老實說,我仍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從小就羨慕你有一個這樣的老爸,雖然有很多缺點,但是知道他永遠會偏袒自己兒子,無時不以自己兒子為傲,也很樂意犧牲自己滿足孩子,我一直希望有這樣一個老爸.
    到今天還感覺他的身影還活跳跳的在我心裡,無論是發脾氣,開玩笑還是碎碎念的模樣都好鮮明.

  • Micha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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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ttp://richardcjy.blogsome.com Richard

    伯父這兩個酸梅湯和二二八公園的故事,
    我都還記憶猶新:)

    經由楊大哥真摯感情的筆觸,
    更是栩栩如生。

    或許相隔,但真情永不滅!

  • http://richardcjy.blogsome.com Rich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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